在量子学科交叉的边界,追寻真理的 “随机行走”
5th January, 2026
当 “量子计算”“离散时间晶体”“希尔伯特空间” 这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词汇,从张颉颃口中以 “原子烟花”“象棋棋盘装大米” 的生动比喻展开时,我们忽然意识到,这位深耕量子信息领域的科学家,不仅在探索微观世界的奥秘,更在搭建一座连接前沿科学与大众认知的桥梁。
作为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以下简称 “BIMSA”)的研究员,张颉颃的学术之路,恰似他博士导师口中 “向真理的随机行走”。 从数学竞赛的赛场到量子物理的实验室,从精密测量的原子系统到跨学科碰撞的量子信息领域,每一步转折都充满偶然,却又始终朝着 “理解世界本质” 的方向坚定前行。
从数学竞赛到量子实验室:一场 “误打误撞” 的学术修行
“小时候学数学竞赛,总以为数学只有数论、哥德巴赫猜想这类‘纯数’方向。” 回忆起与理科的初遇,张颉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童真。正是这份对 “纯数学” 的认知局限,让他在初高中阶段转向了物理,一个能更直观探索 “世界如何运行” 的领域。
这份选择,为他后来的学术之路埋下了跨学科的伏笔。博士阶段,张颉颃一头扎进了量子精密测量的实验中,研究对象是原子系统里与 “对称性” 相关的课题。“宇宙里有四种基本相互作用力,只有弱相互作用是空间不对称的,这是杨振宁、李政道先生发现的,还因此拿了诺贝尔奖。” 他解释道,当时的研究虽未直接冠上 “量子” 之名,却早已扎根量子世界的核心。

张颉颃(右二)与博士导师 Luis Orozco(左一)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博士后阶段。当他接触到费曼在1980年代初提出的 “量子模拟” 概念时,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用量子粒子去模拟量子世界的难题,就像用钥匙开对了锁”。彼时,经典计算机面对量子化学、多体物理问题时,早已因 “指数级增长的希尔伯特空间” 束手无策,而量子模拟的出现,为解决这类难题提供了全新思路。
在这个阶段,他还完成了一项震动学界的成果:首次实验实现 “离散时间晶体”,相关论文登上《Nature》封面。但谈及此事,张颉颃却格外清醒:“说实话有点炒概念,当时还引发了不少争议。” 不过他也坦然,争议本就是科学的一部分,就像爱因斯坦曾反对量子测量理论,却反而推动了领域的发展,“现在回头看,那些争议反而让这个方向的研究更扎实了”。

张颉颃(左一)在加拿大粒子与核物理国家实验室(TRIUMF)
量子计算:不止于 “破解密码”,更是理解世界的新工具
提起量子计算,大众最先想到的往往是 “破解密码”。张颉颃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但他更想传递的是:量子计算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给你讲个印度象棋的故事吧。” 他笑着举例,“大臣让国王在棋盘第一格放1粒米,第二格放2粒,第三格放4粒,以此类推。结果国王发现,全印度的米都填不满最后一格,这就是指数增长的力量。” 而量子计算的核心优势,正是基于这种 “指数级” 的希尔伯特空间:300个量子比特蕴含的信息量,甚至能超过全宇宙的原子数量。
这种优势,让量子计算在特定问题上拥有 “碾压式” 的能力。比如肖尔算法,能高效解决经典计算机 “望而却步” 的质因数分解问题。而当前国际通用的密码系统,恰恰建立在 “质因数分解难” 的基础上。“如果真能造出满足条件的量子计算机,现在的很多密码都会失效。”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别担心,肖尔算法需要至少100万个接近完美的量子比特,现在国际最先进的水平也就几百个,还早着呢。”
在张颉颃看来,量子计算更重要的潜力,在于帮助人类 “理解复杂世界”。“比如量子化学里,分子里的电子相互作用是出了名的难算,经典计算机根本算不清。但量子计算机可以模拟这个过程,这对药物研发、材料设计太重要了 。毕竟,药物能不能治病、有没有副作用,本质上都和分子性质有关。” 他补充道,甚至图论里的复杂问题、经典物理难以模拟的系统,都可能在量子计算的助力下找到答案。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最大的问题是‘验证’。量子计算机算出一个结果,我们怎么知道它是对的?” 这就像科幻小说里 “宇宙计算机给出答案42,却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目前他正和团队围绕 “可验证的量子算法” 展开研究,“必须把数学、物理、计算机的力量结合起来,才能突破这个瓶颈”。
BIMSA实验室:在 “长城脚下”,搭建跨学科的科研港湾
走进张颉颃在BIMSA的实验室,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 “光镊阵列” 设备。前不久,他和团队正是用这套设备,从冷原子团里 “抓” 出了单原子,屏幕上闪烁的亮点像极了 “原子烟花”。“那一刻真的觉得特别酷,哪怕还没做成量子计算机,也足够让人开心好几天。”
这份 “酷” 的背后,是他对实验室建设的独到思考。“以前在学校做科研,学生既要研究算法,又要拧螺丝、焊电路,刚学会怎么干活就毕业了,知识和技术全流失了。” 他说,BIMSA的实验室特意采用了 “介于学校和企业之间” 的模式:设置专门的工程师解决工程问题,博士后专注科学突破,“这样既能避免重复劳动,又能让大家集中精力做擅长的事”。
选择BIMSA,对张颉颃而言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我和刘正伟老师很早就认识,后来我们都从各自的方向转向了量子信息,交流越来越多。” 加上家人希望来北京,BIMSA的环境让他一见倾心:“在长城脚下做实验,没有城市的噪声干扰,实验室又宽敞,这种条件太难得了。”
更吸引他的,是BIMSA的 “交叉基因”。“量子信息本来就是交叉学科,需要数学、物理、计算机的人一起干活。但在很多学校,数学系、物理系、计算机系基本不怎么交流。” 他兴奋地说,BIMSA不仅有这样的协作氛围,未来还会建很多不同的学院,“说不定以后还能搞量子和AI的结合,想想就觉得有很多可能性”。
给年轻研究者的话:好奇心,是比技能更重要的 “通行证”
采访最后,谈及对年轻研究者的建议,张颉颃没有罗列 “要学好数学”“要会做实验” 这类具体技能,反而反复强调 “好奇心”。
“知识和技能都可以学,但好奇心是教不会的。” 他说,做科学研究,本质上是 “探索人类知识的边界”。可能 90% 的时间都在 “卡住”,但只要有好奇心驱动,就会愿意 “跳一跳去够那个金苹果”,而一旦突破瓶颈,那种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对于想加入BIMSA团队的年轻人,他格外坦诚:“这里的环境好、实验条件棒,还有跨学科的机会,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真的对‘量子世界’感兴趣,愿意花时间去琢磨那些‘为什么’。” 他笑着说,自己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单原子闪烁时的激动,“那种对未知的好奇,才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根本”。
从数学竞赛少年到量子领域的探索者,张颉颃的 “随机行走” 仍在继续。而在BIMSA的长城脚下,他和团队正搭建着一座连接量子理论与现实应用的桥梁。或许未来某一天,当量子计算真正走进生活时,我们会想起,曾有这样一群科学家,在群山之间、实验室里,为这份 “未来” 默默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