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岩:以数学之钥,解锁数字经济与金融的深层密码
2026-01-12
在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BIMSA)的办公室里,韩立岩教授的言谈间,既有数学家的严谨逻辑,又有经济学者的现实关注。作为恢复高考后首届七七级北师大数学系学子,他从基础数学出发,跨界模糊数学、人工智能,再深耕数量经济与金融工程,如今又扎根 BIMSA 的数字经济实验室,以数学为刃,剖析国际金融波动、数据要素定价等时代课题。从插队知青到数字金融研究学者,从高校讲台到新型科研机构,他的学术生涯,始终与中国经济的发展同频,与数学应用的边界拓展相伴。
数学与经济学的跨界:始于偶然,成于深耕
韩立岩的学术起点,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数学系本科。1977年,中断多年的高考重启,作为“七七级”一员,他踏入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科班培养的数学人才。彼时,北师大数学系是当时少数保留完整建制的数学学府,扎实的基础数学训练,为他日后的跨界研究埋下了伏笔。“那时候的数学训练,练的是童子功,数学分析、代数、几何、测度、拓扑这些核心课程,是一辈子的学术底子。” 韩立岩回忆道。
看似顺理成章的数学之路,却因家庭影响悄然转向。他的父亲是40年代的经济学大学生,为抗日根据地做金融情报工作。耳濡目染下,韩立岩对经济学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在他看来,数学不仅是一门独立学科,更是一种普适的方法论与哲学思维:“数学的思维可以用于物理、工程,也理应在生物、经济金融和人文领域发挥作用,经济学就是其中最具潜力的方向之一,更是现代数学的用武之地。”
本科毕业后,韩立岩进入北京经济学院任教,正式开启数学与经济学的融合探索。他一边讲授概率统计、模糊数学,一边系统学习经济学理论、尝试用数学工具解析经济问题。硕士阶段,他主攻彼时刚兴起的模糊数学——这一人工智能的基础分支,聚焦于“让机器形成概念、进行推理”的知识表示问题;博士阶段,他的研究方向进一步拓展为“模糊信息和知识工程”,恰逢80年代中国人工智能研究的第一个高潮,模糊集合、机器推理成为学界热点。
这一时期,钱学森先生的学术理念为他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韩立岩的导师汪培庄教授是国内模糊数学的奠基人物,其团队与钱学森先生牵头的中科院、北大、清华等科研力量合作,每周齐聚航天部系统工程研究所钱先生的讨论班展开研讨。“钱先生的思路开放而深远,不固守某一种数学工具,而是强调问题驱动的形式选择,聚焦人工智能的底座。”这种前瞻性学术思想和哲学思维,让韩立岩受益终身。
博士毕业后,公派维也纳经济大学做经济学博士后的经历,成为他经济学研究的重要转折点。在维也纳,他系统学习宏观经济建模,接触维也纳学派的经济思想,将模糊数学、人工智能的方法与宏观经济分析结合,完成了从 “数学研究者” 到 “数字经济学研究者” 的蜕变。“那时候是边学边干,读经济学著作、讲研究生课程,慢慢把数学工具和经济问题拧到一起。” 韩立岩说,这种 “干中学” 的模式,让他逐渐形成了 “以数学解经济” 的研究范式。
金融研究的家国情怀:扎根中国问题,回应国家需求
回国后,韩立岩将研究重心落在数量经济与金融工程领域,尤其聚焦国际金融与外汇市场波动。他的研究始终紧扣国家发展的现实需求,主持的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皆是对中国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关键问题的回应。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夕,中国加入WTO后的全球化步伐加快,实体经济“走出去”亟需金融体系的支撑,韩立岩牵头的第一个重点项目便聚焦“国际资产配置”。“当时中国的外汇储备快速增长,如何在国际市场上合理配置资产、把握汇率波动规律,是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他带领团队运用随机过程、统计学方法,分析国际资本市场的运行逻辑,为中国跨境资本流动提供了模型方法和实施策略的参考。
中美贸易战期间,外汇市场波动加剧,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面临新的挑战,他的第二个重点项目转向 “外汇市场波动与跨境资本流动”。彼时,人民币已纳入SDR(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成为全球第三大储备货币,研究美元波动对新兴经济体的冲击、人民币的汇率稳定和国际化策略,成为核心议题。“我们发现,单一的数学方程无法解释复杂的国际货币体系,必须结合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手段。”韩立岩团队通过机器学习、人工神经网络等技术,解析外部冲击下的国际货币格局,为外汇储备管理、跨境资本监管和新能源人民币演进策略提供了实证依据。
在他看来,金融研究不能脱离国家实际,“中国的金融发展不能照搬西方模式,尤其是金融自由化的道路,很多国家试过都出了问题。” 他以人民币汇率制度为例,指出中国坚持 “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兼顾市场规律与政府调控,是符合中国实际的正确选择。“我们的资本项目开放是渐进的,贸易项目放开但强调真实背景,资本项目开放实施目标导向,这种‘有为政府+有效市场’的模式,才能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金融安全的底线。”
除了国际金融,韩立岩还关注金融与社会发展的结合。他曾在《Economics Letters》发表论文,分析上市公司参与脱贫攻坚的市场效应,发现社会责任与市场价值的正向关联。“这是中国特色的经济现象,西方学者过去很少关注,但现在他们开始研究‘中国模式’,因为它确实管用。”从高铁网络的普及到绝对贫困的消除,中国的发展成就让他愈发坚信,经济学研究必须扎根本土实践,扎根中国式现代化历史进程。韩立岩特别感慨他聆听周总理代表党中央在四届人大一次大会上宣布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发展目标时的无比激动。历经探索和奋斗,终于看到2035年基本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蓝图和道路,能为之添砖加瓦无比幸福。
扎根BIMSA:在新型科研机构探索数学应用新边界
2022年,韩立岩加入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成为数字经济实验室的一员。这座由丘成桐先生牵头打造的新型科研机构,在众多国际一流学者汇集的氛围中,以“数学服务多学科交叉”为理念,让他找到了学术深耕的新土壤。
“BIMSA的氛围和高校很不一样,数学团队集中,每天都有学术研讨会,思想碰撞很频繁。”韩立岩表示,这里汇聚了代数几何、拓扑学、统计学、人工智能等领域的顶尖学者,跨学科合作的便利度远超传统高校。他与团队合作研究数据要素的经济学与金融问题,聚焦“数据要素流动机理”“数据资产定价”等核心议题,既是对数字经济时代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学术生涯的延续。
在他看来,数字经济的核心是“数字化”与“新质生产力”,而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改变了传统的生产方式与消费模式。“产业数字化让生产更精准,比如工业机器人、个性化定制;数字产业化则催生了新的业态,比如文创产品、数字贸易。” 韩立岩团队尝试用数学工具解析数据要素的价值:一方面,用随机规划、动态均衡理论构建数据资产定价的方程体系;另一方面,用机器学习、图神经网络、知识图谱挖掘非结构化数据中的隐藏信息,将 “经典数学方法” 与 “大数据手段” 结合。
“数据要素的研究才刚刚起步,比如数据如何确权、如何定价、如何防范风险,都需要数学和经济学的深度融合。” 他以数据中台、云计算、数据空间为例,说明数字技术对中小企业的赋能的路径:“云计算和数据空间让中小企业能以低成本使用数据工具,这是数字经济普惠性的体现,也是我们研究的重要方向。”
BIMSA的国际化视野,也为他的研究带来了新的维度。这里汇聚了全球顶尖的数学人才,学术交流打破了国界限制,“我们研究中国问题,但要用国际通用的学术语言表达,这样才能让世界理解中国的数字经济实践。” 韩立岩说,他希望在BIMSA的平台上,做出既有中国特色、又有国际影响力的研究成果。
对青年学者的寄语:打好基础,扎根问题
谈及对年轻研究者的建议,韩立岩始终强调“数学基础”与“问题意识”的结合。“学应用数学,尤其是跨界经济学,首先要打好数学童子功,分析、代数、几何、概率统计这些核心课程,必须学深学透。”他认为,数学的核心是思维方式,而非公式的记忆,“有了扎实的数学思维,才能灵活应对不同的经济问题。”
同时,年轻学者需对经济学领域有深入的“嵌入感”,而非浮于表面。“不能光懂数学,还要懂经济问题的本质,比如研究国际金融,就要理解汇率波动的现实逻辑;研究数字经济,就要知道产业数字化的实际场景。”韩立岩以自己的经历为例,“我到维也纳学宏观经济,是边干边学,读了大量文献,历经十年,才敢讲授课程,也才敢在学术领域发声。”
对于选择BIMSA的年轻学者,他认为这里是“学术提升的沃土”:“BIMSA有国际化的平台、跨学科的资源,没有太多行政事务,能让你集中精力做研究。” 他希望年轻人能沉下心来,“做研究不能急功近利,要对问题有持续的关注,才能做出有价值的成果。”
如今,韩立岩仍保持着高强度的科研节奏,主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参与跨学科合作、指导年轻学者,他笑称 “希望再工作十年”。在他看来,学术研究是一场漫长的旅程,而数学与经济学的交叉领域,还有无数未知等待探索。“中国的经济发展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最好的土壤,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更要为年轻人铺路,让数学的力量在数字经济时代发挥更大作用。”
从七七级的数学系学子,到数字经济领域的研究者,韩立岩的学术生涯,是中国数学应用发展的一个缩影。他以数学为钥,坚持不懈解锁经济学的奥秘;以家国为怀,响应时代发展的现实需求。在BIMSA,这位资深学者仍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学术新篇,也为中国应用数学的未来,培养年轻学者,播撒着希望的种子。